2018-12-30

7

我和他開著車,一大早無處可去又不敢單獨待在室內,怕令人放鬆又親密的共處一室會讓我們再也忍不住就要爆發難以收拾的麻煩,蔓延在臨界就要溢出的是我們好想好想不顧一切的讓那些被阻擋的明知不可為的一切隨意燃燒,於是我們只能在路上隨著道路的形狀沒有目的地的向前駛去,只能如此地待在彼此身邊。

我們在車上播放一張又一張的專輯,一起看見了一排蜿蜒的街燈亮起的瞬間,又一起看見了街燈一同熄滅的景象。無論黑夜還是乍曙,眼前盡是無限延伸的未來,而阻擋我們的也並非是他另有別人

這段關係維持了一個月,我們再也沒有聯絡過。想起他的時候總是有種奇異的寧靜,想起我們一起在昏黃的房間裡一遍又一遍播放我們都很喜歡的歌曲,在那幾首歌的時間裡,我們不問過去也不去想未來,只是靜止在彼此的注目裡,而就是這般不前不進不退於當下的凝縮,彰顯了瀰漫在我們之間隱隱恍恍的不安感,一個月密集互動的種種張力與興奮也無法讓我們前進。我們對彼此都不甚確定,對各自未來的人生走向也尚未明確

未發生的、在腦內想像的很多時候都比真實經驗真實發生得美好,現實之難,太多難以掌握的客觀因素太多可變的客觀條件,而很多時候,之所以能夠保持美好其實是因為那是未根基於現實的現實,虛幻卻又真實,一個真空的真實,永遠不會被破壞。

因為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



2018-12-12

無敵破壞王

他放下手上的罐裝無糖綠茶,再放下手上的筆,點了根菸,三五分鐘菸畢,伸了個懶腰後正準備拿起筆時,擺盪的手指不小心揮過那瓶無糖綠,綠茶瞬間沾濕他正在複習的那本英文文法書和筆記,一頁一頁漸漸濕滿半張桌面。他懊惱的想,都是以前交往的那個誰害自己也習慣不把寶特瓶瓶蓋鎖緊,才會有今天也不是第一次發生的蠢事。

好不容易把桌子擦乾,順便收拾桌面再繼續閱讀,他好喜歡學習的感覺,像渴了很久一下子喝乾好幾杯水的解渴之感。

週四的晚上八點四十六分,他在右側的月曆上寫下今天又念了一節文法,突然想起今天是否該換床單了,將月曆往前翻了一頁,沒錯,12/12換的床單,一個月了,今天該換了。

時間來到晚間十點十九分,躺在全新的床上抱著手機看了篇影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花了十年的時間放下曾經深深愛過的那個人,包含早些時候打翻未鎖緊的保特瓶,固定在牆上的月曆記下生活瑣事,都是他們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除卻因曾愛過心中的盡是溫柔,這些習慣也都是他們給自己的陪伴了,而時間久了,愛過的幾個人在感受上也都集合變成了同一個人

「看著破壞王努力和多個自己對抗奮鬥心中滿是感動,無敵破壞王2是所有感情結局中最好的一種,理想不同分道揚鑣了甘願放手並彼此祝福,表面的放手是不得不,心中的放手才是真的,我做到了並且希望你一定要幸福,我的痛苦來自於愛你,但我的幸福也來自於此,只有你幸福了我才能甘願才能釋懷自己的種種難過與失落。愛就是不願讓對方難受,愛就是要讓你成為自己的模樣,愛就是自由。無敵破壞王2把愛講的太好,而有些恨的背後,其實藏著非常卑微無能的愛」


想想也覺得夠了,即使將近40歲了仍無幸遇到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對象能夠在每個深夜和每個早晨同自己入睡再一起睜開眼睛,但是夠了,曾經那樣愛過很幸福了,想起明早十點還有異業合作的會議,甘心睡去



2018-09-28

寫在花樣年華


我很喜歡重複播放一首歌曲,有時要不是因為沒關燈,還不知道天已經亮了。重複可以讓我暫時感受不到時間,Cuco的〈Lover is a Day〉,密度不大又綿延的小喇叭讓我感受到所謂的延續性,不曾間斷的唱詞,頭尾雷同的樂曲,按了重播鍵,每增加一次播放次數,這首歌就有多長,就像行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上,下一秒可以不前進的一直發生。我可以一直停留在我想要的感覺裡。

有些日子壓縮得厲害,其他部份跟著鬆散。寂寞無處宣泄,寂寞黑得發亮。一圈一圈黑漆漆的黑所圍繞成的寂寞,內部結構是渴求被理解,渴求唯有被理解認同方能得以說是愛而得不到的失落。在那一團一團深不可測的黑裡面,蘊藏了一層又一層紋理程度不等的光,而你是最亮的亮,我被那閃耀著光芒的暉吸引著,它閃爍著引領我過去。於是我看見了你,你閃著如寂寞的光要我過去,更接近之後,我反而看見自己。

在你那邊我看見欲求照顧,欲求陪伴,欲求相知相安相惜相愛的樣態,而這樣的欲求全然是相對性的要你要我一起欲求彼此。你閃爍的光芒不是我所能抗拒的希望,我怎麼能抗拒,我怎能拒絕希望對我的召喚。我想過去,我想愛你,我想你在我身邊一起活下去,我想看著你的眼睛訴說我對你的思念和對你的需要。

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看見你幫自己搽藥,邊搽藥邊小聲發出因藥對傷口產生刺激的喑咽與哀號。你時而哭時而笑,不知所措的時候就點菸,你告訴自己不能吃便當,因為那很傷中樞神經,真的實在睡不著就喝湯,然而上次喝湯已是三個月前的事。你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下去,就算再疲再痛,也不能放棄,更不能放棄去相信,若停止相信開啓了仇恨與怨念的開關,你便無法繼續呼吸。你很清楚你並不想這樣活著。於是依舊持續進行選菜、買菜、洗菜、切菜、煮菜等種種微不足道的步驟,在每一個相似的日子裡。你相信唯有透過這樣本能的方式,才能讓自己活下去,只有透過這樣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方式,才有機會看見希望的光輝。

而這樣簡單的方式進行起來卻難的令人沮喪。多想堅毅樂觀的進行每一次呼吸,可在每一生活的縫隙卻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難。每個人的難處皆不相同,每一天會發生的意外也各個比各個更令人難以想像,於是其實我們都一樣,可每個人與每個人的距離卻依舊那樣的遙遠,而這樣的遙遠又讓我們更靠近,讓我們想跟彼此更貼近更緊密。

然而你在哪裡。

在你那邊我看見你急著想被誰驗傷,我在心裡慌亂趕緊尋找報名表,桌面因而散亂如臨遭竊,提不起勁也自溺性的不想理會混亂的心,然後就看到了自己,也看見了一再重複的寂寞,看見自己如你一樣想要被誰驗傷,最好病例寫的徹底清晰,或許這樣我們就會痊癒,痊癒之後再抱著一起創造新的傷口,再讓這些那些傷口產生意義,於是我們不會停歇的持續擁抱,在擁抱中進行治癒彼此的儀式。

如此這般,落空的想像讓我又更加的寂寞。

而你究竟在哪裡。而我究竟又期待著甚麼。對自己有太多詰問太多責罵,我該珍惜眼前我所擁有的,我知道,可心裡的渴望就像那條圍住冥王星的盤線,沒有盡頭,走到起點的同時也走到終點,開始與結束在一瞬間,在同一瞬間又開始這循環不滅的迴圈。我的欲望沒有盡頭。我的寂寞跟隨欲望直直向前伸展,心裡扭捏到了極點。

然而你不再像當年如我認知的那樣厲害。我知道我已經變強。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哭哭啼啼哭喊著自己對任何事情的無能為力。我想不到更好的說法與作法,我只能持續做著簡單又難的靠北的那些該做的事,繼續發夢往理想前進。如浪濤一樣又平又起,我知道我會更好,更好之後也可能會變得更不好。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可是有一天我或許會知道。而如果我甚麼都不去做,甚至連掙扎也懶得扭,那我真的一點機會也沒有。看著爺爺在腦海中的輪廓,我知道我不能停滯,想到爸媽的模樣,我知道其實這一切沒有太難,只是我要認識自己跨越自己安慰自己鼓舞自己,而這就是最難的部份。不過這樣而已。或許有天就可以摸到你。

在我心中你還沒有名字,而我的寂寞不再驅使我同意,你就暫且迫降在這裡[1]

遠去之人其實跟死了沒有多大不同,但如果我要永遠的保存心中的那份愛,為了延續這些那些感覺,我必須把自己過好,如果我過的不好,你會擔心,不想讓你煩心,所以我學會把自己照顧好。你走了,我還健康堅定的活在這裡──把自己照顧好,是為了愛你,也是為了讓你繼續愛我,只要我把自己過好,這個你對我的在意就會被延續下去,你就會依然存在。

你就會依然存在。

拉岡說匱乏是註定終不滿的詛咒,而我偏要把它活成我源源不絕的動力——因為得不到、不想失去、想不斷保持聯繫並持續接近,當有天所有記憶都要化成印象派,為延續之間即將要斷開的那些,我們對彼此的在意與祝福即是我們之間最淺白的共同信仰,也終將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繫。

所有我喜歡的故事中都有一個傻呼呼的角色,或說一個傻呼呼的執念,而一個小小的意念是會改變很多事情的。我還是如此相信著,傻呼呼的。

我對自己的愛,是你們給我的。


20180826

[1]原文為:「我的寂寞驅使我同意,你就迫降在這裡」,〈午後書店告白〉,《剛剛發生的事》,林婉瑜,2007